名字什么的好难想

不想当写手的画手不是个好起名废;。;
高三暂淡圈

夜行抄——婴儿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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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臂
阳光灿烂,坦荡荡地照着大地,和风清凉。
时光缓缓的从春日的午後漫行而过,空气带着淡淡木香气和花草的沁馨,实在让人熏然若醉。
晴明横躺在外廊内,神态酣然,春睡未醒。白狐葛叶躺在温暖的阳光下晾晒着肚皮,幸福而安逸。
这两个……姿势很相近嘛!
博雅坐在一边,端着酒杯,望着躺着的一人一狐和一院子的植物微微叹气。
院中不同于秋日,若说秋日间是一片荒野的话,此时就是生机勃勃的草原……
飞舞的蝴蝶、蜜蜂、还有树间嗖嗖跑动的松鼠……不要提那些自由自在生长的植物。
而这个人,宁可酣睡也不愿意打理自己的院子……
若只是自己不愿亲自动手做倒也罢了,却也拦着愿意动手的人,女孩子们拿他毫无办法,而自己……
博雅转过头来叹了口气。
也是毫无办法呐!
绿叶葳蕤,草木轻摇。
其实……这院子,看长了也觉得无他,博雅自暴自弃的想。
“其实,你早这样想就对了。”身边之人喃喃自语。
“呀,你没有睡着啊!”
“虽然刚醒,却也来得及猜出你的心思,真是一目了然啊!”
“……”
晴明慢慢支起右肘,右手托着脸,双眼朦朦胧胧地眺望着庭院,而左手却接下了飘飞的樱瓣,一片,两片,三片……
“春天,真是个好季节……孕育万物,充满希望……这个季节孕育的孩子都沐浴了大地生命的气息啊!”晴明朱红的唇露出慵懒的微笑。清风拂过他的脸庞,落花飘落在他的身上,似乎想将他身上的白色狩衣也一并染成春天的颜色。
“说到孩子,晴明可听说源高明大人家的事情?”
“和你有些亲眷在的高明大人么?”
“是的。”
“他家中除了什么事?”
“婴儿臂,他的桃园府邸出了婴儿臂!”
“啊嘞?”
“桃园府邸寝殿东南上房的地板上,有一个节孔。
  “某一天夜里,从那个节孔中钻出一只白嫩的婴儿的右手臂,飘飘忽忽地招摇。
“最先发现的,是源高明夫人的贴身侍女。漆黑的夜里,婴儿手把侍女吓得失声尖叫。而在以后的日子里,那手臂或是从地板中冒出来,或是从假山石头上出现。慢慢的移动,慢慢的消失,也没有干什么坏事,也不害人,但是没有人敢凑上前细看。
“既然无害,高明大人便不以为意,而且这也并非什么光彩之事,自然是不宜宣扬。但是家人们却都惶惶不安,尤其夫人更是忧虑不已,指挥佣人将所有出现过婴儿手臂的地方都贴满了经文。”
“然后呢“?”
“毫无用处,婴儿的手臂还是会出现。而且到了后来,无论是用佛图,还是用战场上用的箭矢戳进节孔……竟然都没有一点用处。不过也不应该说没有一点改变,家中变得更加热闹,除了婴儿手臂,又出现了青蛙、蛇……”
“扑哧!”
薰在两人身后掩唇而笑。
博雅吓了一跳。
“哎呀,并不是仅仅一两只或是一两条,那么一堆堆的青蛙还是蛇什么的满院子乱爬……”
博雅一边说一边用手势比划着同时打了个冷战。
晴明嘴角也慢慢勾起了弧度。
“真有趣。”
“有趣?府中请来的出云巫女说,作祟的是死去的婴灵!”
“大人,婴灵是?”
薰望向晴明。
“哦,灵婴是指未出世便夭折的灵婴,因为无法投胎转世,所以怨气难平,因此便去危害那些无法让他顺利出生的仇人。”
晴明解释说。
“不错,于是夫人偷偷请人做了法事,可是并无任何效果。事情拖到了现在,夫人已经一病不起,终日里浑浑噩噩,而府中人说,这就是婴灵的侵害造成的。”
“婴灵……可是我记得源高明大人好像没有孩子啊?”
薰又望向博雅。
“是的,高明大人的夫人是大纳言家的公主,与高明大人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但是容貌实在是……而性格也是……”博雅摇了摇头,“否则就会被选妃入宫。其实他们的婚姻,是两家的长辈为了联络政权和利益而促成的,虽然高明大人把夫人迎到了自己的宅邸,但是夫妇的感情并不是很深,婚后多年也一直未有所出。(平安时代的贵族,大多妻妾成群还有情人。除了跟家里地位高,有政治方面原因所牵扯的正妻与丈夫一起生活之外,其他人都在娘家或者别处生活。丈夫在想起来的时候会去看望,过夜。)
“虽然夫妇感情淡薄,但是高明大人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纳妾……也很少听说有什么风流韵事,这一点倒是在朝中极为罕见……不过听说从前也有个妾室——其实也算不上正式的妾室,是他的贴身侍女,只是后来……”
博雅突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也许这婴儿臂的事情就出在这侍女身上,因为高明大人家中并不是第一次出这种事。”
“不是第一次?”
“那还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高明大人的那个侍女怀上了孩子,于是他打算正式把她纳为妾室。
“后来,一次高明大人因公外出,家中就出事了。如这次一般,突然冒出了青蛙、蛇什么的。夫人便请来了法师,法师说那侍女腹中的孩子是个妖异,将从府中通过的大地水龙之脉阻断了。青蛙、蛇什么的都是大地水龙百般挣扎,试图冲出来所造成的。如果继续留有这个孩子,只怕还会出现更糟糕的事,比如:家主患病死去,家中会连遭厄运……
“所以,夫人就让法师做法,还请了人准备把孩子拿掉。结果在做法的途中那个侍女突然狂性大发,用刀剖开自己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浑身血淋淋的抱着孩子失踪了!而她失踪后,府中的一切就恢复了正常。”
“真、真可怕!”来送梅子酒的沙罗惊讶的捂住了嘴巴,“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晴明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高明大人相信了吗?这也许正是正室除掉怀有继承人的妾室的手段!”
沙罗追问,薰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眼睛也瞪的大大的。
“还是,他为了各方面的利益——包括他自己的,选择牺牲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
晴明端起了斟满梅子酒的酒杯,眼睑微微下垂,透露出一丝不屑。
“虽然不想把高明大人想的那么无情,但如今想来,事实差不多应该就是这样。”博雅忧郁的叹了口气,“那时高明大人的父亲正被人弹劾,家中岌岌可危,后来事情的平息多亏了他的岳父大纳言大人,而且当年经历过这件事的家仆,几乎都已经被打发离开了桃园邸。”
“那位侍女,名叫樱子是吗?”薰问道。
“是的!”博雅点头,“过了许久,我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薰小姐是如何知道的?”
“那就是了。我也在市井间议论桃园邸闹鬼的事情,有人说夫人怕的鬼就是这位樱子夫人。多年前的事情就是源于夫人善妒,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借铲除妖异之名除掉了自己的情敌!(平安时代,女子嫉妒被认为是可耻的行为。)所以如今,报应临头了。”
“呵呵……报应吗?”
闻言晴明掩唇而笑,眸中光华潋滟。
“报应就是人犯下的恶行时同时种植在自己心中的恐惧,它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直到有一天,这恐惧会繁衍的将人自己吞没,承受无边苦痛。所以,报应有时并非天意,而是源于……自己。”

几日后
咚咚咚的跑步声打散了春日午后的慵懒。昨夜一场大雨,樱花凋零无数,但是今日枝头却又添新绿,散发着勃勃生机。
“又出了什么事啊?博雅。”晴明头也未回,懒懒散散的问道,白狐葛叶随着慵懒的打了个哈欠。
“你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
“毛毛躁躁是沙罗和你的天性啊!唯一不同的是沙罗要比你轻盈许多。如果有一天薰这样,怕是佛祖从须弥山上跌下来了。”
“……也是!”
博雅有些丧气。
“又出了什么事情啊!”
“源高明大人的夫人昨晚去世了。”
“哦?”
“听说昨天家中出现了一截手指,夫人过于惊恐之下便……如今桃园邸中,人心惶惶。只怕高明大人……”
“源高明大人遣来的侍者,刚刚渡过戾桥……”
悄然出现送来一碟和果子的薰轻轻说道。
“他果然派人来了!”
博雅一拍手。

桃园邸
府邸中下人们正在忙忙碌碌的进行丧礼的有关事宜,他们将起居用物一律改使黑色。据说侍女们正在为死者沐浴,随后尸体便会装入棺材,安置在鸟边野的灵屋里。
高明把晴明和博雅让到了后面的庭院里,他相貌堂堂,穿着墨染丧服,眉宇之间虽然有一层淡淡的忧戚之色,但是并不十分哀伤。看来如传闻一般,这位大人与夫人的感情确实不深。
晴明打量着四周。
茶花树墙围着的庭院里,种植山原野草,细小的水流随着竹管流出随即轻声滴落,清脆的水滴声回荡在院间,洗手钵上方栽种了八角金盘,叶形奇特,姿态美丽,颜色浓绿。东北角处还建有带有木制拱桥的池塘,此时翠绿的荷叶刚刚铺满池塘。
“出三界之火宅,坐清凉之露地。大人家中的庭院,果然妙极!”
“能得到晴明大人的夸奖,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那是自然,只怕是这平安京内中任何一家的庭院大概都要比那芳草萋萋的院落好吧!
博雅撇撇嘴。
高明请晴明与博雅来到廊亭中,对面坐下,一位美丽的侍女端了三碗冰镇莲子羹和一碟蜜汁藕片恭恭敬敬的送上来。
“这是春藕,肉质脆嫩,水分多而甜,还有独特的清香,能增进食欲。小荻非常擅长做这个,也称得上是我府中的一绝。”
“大人的赞赏,小荻真是愧不敢当。”
侍女低头微笑,脸颊羞红如初发的桃花。
“能得到高明大人如此赞许,我们一定要尝尝了。”
果然,无论是莲子羹还是藕片,都美味的让人心动。
“这藕是大人自家的么?”
“是的,是那一片荷塘中的出的。”
此时池塘中的假山石上,一只小龟在慢慢爬,然后一个不小心滑到了池塘里。
“……真是不小心!”博雅哑然失笑,喃喃说道。
“它只是住在那里,每天白天都要游泳晒太阳而晚上出来散步,向来如此。比起活在三千烦恼的世人,它真的是悠闲自在。”
“真不错,动静皆宜,随天时而定,生活的禅意非常!”
晴明不禁一派羡慕之色。
“干嘛要羡慕一只乌龟……”博雅撇撇嘴悄声说,“人生,不应该充满活力么?”
晴明叹了口气,做了一个懒得理你的神情,然后对源高明恭恭敬敬的说。
“我想见见发现婴儿臂的侍女,府中之事……无论如何也该先见这位异象的发现之人。”
“一切按晴明大人的意思办!”

很快,发现婴儿臂的侍女就来到了晴明面前。那是一个发端已有斑白的老妇,
她的脸如同风干的橘皮,颊涂着白粉,双眼昏黄,好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此刻她虽然表情十分哀戚,但是眼神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些惊恐,好像是怕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不时的向身后偷看两眼。
“她是一直跟随夫人的侍女,叫多美子,原来是夫人的乳母,从娘家陪嫁过来的。”
高明说着这些话时,那老妪伏在地上行礼,望着她,高明眼神中露出一丝厌恶。
“昨日就是她一直陪伴内人。多美子,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再向晴明大人说一遍。”
“是,大人。昨日,夫人在房中捡到一截手指。”老妇人昏黄的眼中冒出恐惧的光芒,“她本来就病体未愈,结果一下子就吓得昏厥过去,醒来之后就吐了血,然后在今天早上……”
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高明看了她一眼,随即一拍手,有人立刻将那截手指呈了上来。
“晴明大人请看,就是这节手指。”
“这是一截女子的手指。”
晴明细细打量那手指后说。
“出了这事后,我立刻命人调查家中有没有人失去了手指,结果人人都十指健全。”
“皮肉的颜色已经是青灰色,从伤口上看,这应该是从死人的手上取下来的。”晴明打量了一下那节手指。
“那么,这手指是怎样出现的?”博雅问道。
“是突然出现的,也许是从天棚上……也许是从地板上……”老妇人嗫嚅了几下,“昨天夫人精神好了些,说想吃小荻做的蜜汁藕片。然后我就找小荻让她做了出来,用食案端给夫人。我把食案放下后,夫人吃了一口,说不合胃口,把碗甩在一旁,要我叫小荻重做。我端开食案,结果就在那时发现手指在单衣之上。”
“虽然对逝去的人不敬,但是,夫人她……在刁难小荻吗?”
博雅疑惑的问。
“内人会刁难小荻……应该说,与我接触的侍女都会不同程度的被内人刁难。这种家中难言之事,让两位大人见笑。”高明羞愧的摇了摇头,“而至于那手指,我想应该是从天棚上落下来的。晴明大人不知,其实几日前我的房中就曾有手指落下。”
“哦,真的,大人怎么未曾说起?”
“毕竟不是什么美谈佳话,而且内子那时病体未愈,告诉她也只能让她徒增烦恼,所以在下对这件事秘而不宣。”高明叹了口气,“那时,手指就那么啪嗒一下从天棚上掉落下来,突然的很,我以为天棚上也许有个洞,手指就是从那洞里掉落下来的。然而检查后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洞。下人们就连天棚里面都查过了,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么那些手指呢?”
“哪里还敢留着,偷偷焚烧后供养起来了。”
“是这样。”晴明点头,“那么,夫人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见到婴儿臂的?”
“嗯,是初三的那一天,内人看见那婴儿手——在石灯笼那里,受了惊吓,当天晚上就病倒了。”
“石灯笼……”
远处的石灯笼附近生长着几簇青青的山草,其后隐藏着一块黑色的圆石。
“准确的说,那婴儿臂是出现在那石头上吧!”晴明转头问多美子。
“啊!是、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阴阳师啊!”红润的嘴唇露出优雅而自得的微笑。
装模作样的家伙啊!
博雅心中腹诽。
“不错,您是天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啊,是老妇人愚钝了。”老妇人脸上露出了崇敬的表情。
“你的眼睛……有翳症是吗?”晴明突然靠近了老妇人。
“是、是的。”老妇人有些紧张,苍白的脸上竟然透出一丝红晕。
果然是‘即使不是少女,见了也让人心跳脸红的晴明大人’啊!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这优雅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狡黠的灵魂。
博雅有些微酸的想。
“虽然有些朦胧,但是东西还能分辨的清。晴明大人,果然如传闻一般如明月出云……”
博雅不禁哑然失笑,用桧扇遮住了脸。
晴明白皙的面孔上透出一丝红晕,他尴尬的咳了一声。
“你……真的是第一个发现婴儿臂的人?”
“啊,正是。”老妪回答道,但随即就从晴明犹疑的口气中醒悟过来,“大人可是怀疑我所见有误?我虽然双目有疾,但是那一日确实看到了手臂。而且这婴儿臂,家中非我一人,许多人也都亲眼见过。”
“您多心了,我只是想请您带路去看那婴儿手的初现地。邪佞初生之地,自然邪气深重,自然要净化驱邪。这等慎重之事,当然由发现之人指点最为确切。”
“原来如此,老妇这就为大人带路,其实就在那边。”老妇人指指院子东南处被山茶树掩映的一间屋子。
“二位大人,在下前面还有些丧礼上的事情需要料理,去去就回,暂时不能陪同二位了,就让多美子先陪同二位吧!”高明有些抱歉的对晴明和博雅说。
“哪里,高明大人尽管去忙。”晴明与博雅躬身相送。
高明转身离去,多美子引着两人往东南上房而去。
“刚刚你怎么知道那石头上出现过婴儿手?”博雅将面孔隐藏在折扇后悄声问晴明。
“初三新月如钩,并没有足够的光芒照亮大地,石灯笼的附近是尺高的山草,婴儿的手臂又能有多长?若是在草丛中也未必能让夫人发现,而再远一些,石灯笼的光芒无法照及,所以也不大可能。当然,最简单的理由是:石灯笼上没有任何东西,而那石头上却还有雨水冲刷后经文的残片!”
“哦!”博雅大悟,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晴明,一派崇敬之色。
晴明瞬间想到邻家的柴犬八公,不由得失笑。

桃园府邸寝殿东南上房门前的地板,即使如今看来也并无异处。晴明推开房门,打量着这间上房,内里收拾的很整洁,摆放的花草生机勃勃,但是似乎没有人居住。
“那一日,天还下着比针还细的雨丝——这样的雨天已经持续了几日,身上穿的衣服也仿佛终日带着湿气,夫人要我去厨房去拿一碗热汤。走到这里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这地板上有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大约有这么长,那么弯曲着,有肢有节的,我突然发现这里是……所以就醒悟过来,那应该是一节孩子的手臂!”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间屋子会让你联想到婴儿的手臂?”
“这、这里是……”
“这里有怨恨之气啊!”晴明煞有其事的说。
“啊!”听到这句话,老妇人瑟缩了一下,马上退到了晴明身后。
“这里从前是樱子的房间。”
高明重新出现了,他站在门口叹了口气,“从她去后一直没有人住在这里。”
“但是这房间很干净啊!”博雅抓抓头说。
“应该是有下人偶尔来打扫吧,樱子在世的时候,对下人还是很不错的,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感念于她!”
微有些怅然的语调,引得博雅也跟着叹息起来。
单纯的人啊!
晴明心中暗暗叹息,他对着高明说:“我还想看看府上各处。”
  “当然可以。请吧。”
晴明将庭院各处巡视了一遍,到池边走了两圈,还蹲下身来搅了搅水,随后仔细的查看了石灯笼,然后仔细的打量它旁边的圆石。
就在晴明刚刚要伸出手抚摸石头的时候,从旁边的草丛中游出两条大青蛇。
  博雅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挡在晴明身前。
  “啊,真是失礼,请不要担心。”
高明拍了两下手,于是便有两个黑衣侍从手持着火钳及口袋,熟练地将两条蛇捡起来带走。
“这些……白天也出现?”
“是的,最近有些越来越不像话了!”高明摇摇头说。
“那么婴儿的手臂白天有出现过吗?”
“没有。”高明摇摇头,“就如朝露,夜晚时现,清晨消散。”
“我明白了。”
晴明点头,慢慢走回廊亭下,坐下后轻轻叹了口气。老妇人在一旁瑟瑟发抖,高明挥挥手让她下去。
“大人似乎很不喜欢夫人的这位侍女。”
“若是人老本分倒也罢了,却喜欢拨弄是非乱语挑拨,仗势欺人,实在为人不喜。只是见她年纪大了,又是夫人亲信,否则早已送她出府。”
晴明点点头,站起身来。
“那么夫人之事,希望大人节哀。”
“晴明大人要走?”
“阴阳师本就是消除天、地、人、鬼间的矛盾,遇到此事,在下怎能不管。只是贵府的鬼怪,只怕非同一般,所以急需一点准备,容在下去去就来。”
“如此,晴明大人请便。”

空中悬挂着一轮弯月。星斗璀璨,夜风清凉。
桃园邸的外廊之下,晴明及博雅与源高明相对而坐,多美子呆在旁边掌着烛火。刚刚晴明在院中忙了好大一阵,据说是做驱鬼的仪式,白皙的脸颊上带上了红晕,额角也有微汗。
“不知怎么,我感到忐忑不安。”
他轻轻说道。
“怎么,樱子和孩子在这里留下的怨念如此强大么?”
高明担心的询问。
晴明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小荻为他们送上了清茶,低头就要退下,晴明止住了她。高明虽然不解,但是也没有多问。
“啊,你们看!”
多美子凄厉的尖叫突然响起。
石灯笼后的圆石上,慢慢出现一点灰白色,而那灰白色慢慢变大,显现出来的竟然是一只手臂!
那手臂弯曲着向上立起,手指指着前方,竟还在慢慢移动!石灯笼的光芒昏黄幽暗,所照的范围不大,只能看到四周山草的草尖,岩石几乎隐藏在黑暗之中,那手臂渐渐的从石头的另一端来到了石头的这一端,手指的方向似乎就是指着这边的老妪。
“怎么会?!”
“不是已经驱除了吗?怎么还……”
小荻惊恐的躲到了高明大人的身后。
老妇人吓得跳了起来,随后跌坐在地上。橘皮般的面孔扭曲起来呈铅灰色,一对瞪得恐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条白色手臂,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突然她张口叫了起来:“神明在上,天地良心。你不是我杀的!要怪就怪夫人!是她杀了你母亲和你!”
晴明慢慢走了到石灯笼前,宽大的狩衣袖一笼,竟然将那手臂收了进去,然后左右一无异样。
“夫人杀了谁?”
外廊下,高明慢慢的转过头去盯住了多美子,扯着有些喑哑的嗓音问道。
老妇人刚才是吓傻了,现在终于有些清醒过来,却闭紧了嘴,只是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里面……埋着尸体。”
站在院子的另一端,晴明静静的开口。
“什么?”高明声音有些颤抖。
“这里埋着尸体。”晴明用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石头:“这是石敢当,是来自于唐土的辟邪石。高明大人,这是你放置的么?”
“不,不是。夫人说当年樱子出事时狂性大发,将庭院搞得破败不堪,所以她重新布置了庭院。这石头……叫石敢当么?今日我才知道。”高明打量着那平淡无奇的石头说道,顺着晴明手指的方向,他才看到黝黑的石头的偏下方刻了几个并不起眼的字:石敢当。
“唐土的人认为坚硬的石头,给人以神秘的威力感,可以镇鬼驱邪,不过唐土的石敢当一般都会放在街巷之中,特别是丁字路口等路冲处被称为凶位的墙上。想来夫人寻来它也是为了驱鬼镇宅之用。可是大人有没有想过,夫人也可以从神社求来镇石,为什么舍近而求远?而且因为石敢当在我土并不盛行,所以拥有之人不多,想要求得花费甚巨。”
“这……”
“我想是因为夫人害怕神社求来的镇石将她的意图表现的过于明显吧!那种镇石上定然要带着注连绳(是一串稻草绳,绳子上挂着叫御币的白色纸带,作为一个界限,把神的区域与凡间分离开来。认为可以驱邪除魔),那样的一个石头放在院中会显得十分奇怪,所以夫人选用了并不引人注目的石敢当,为的就是把人的尸骨镇压在这里。”
“是樱子……”
高明喑哑着声音说道。
“你知道那里的怨念有多么深么?樱子夫人和她的孩子……”
晴明悄无声息的凑近老妇人,凑在她耳边轻柔的低语。
昏黄的眼睛瞪得硕大,老妇人崩溃了。
“走吧!”晴明拉了拉博雅的衣袖。
“唉?可是这……”博雅瞪大了眼睛,指指庭院中的人,“还没……”
“放心吧,先交给高明大人吧!”
两人走出桃园邸,刚刚钻入牛车,晴明便从衣袖中取出一只手臂,就是刚刚那个婴儿臂。
“喂,怎么回事?呀,它、它动了!”
那手臂竟然移动了起来。
“呵呵,你看!”
原来是一只小乌龟背上粘着一只手臂。
“这是小乌,高明大人家的小乌!”
“不要告诉我你在池塘边上那么久就是为了捉住它!还有,小乌这名字……是你取的?”
“嗯。”
“果然……”
博雅把头侧向一边撇撇嘴,这家伙对起名字没什么天分。
“可是它的壳上怎么会有……手臂?”
“哦,你说这手臂啊!”晴明小心将手臂与下面粘着的乌龟背壳分开,然后朝着那白手臂就咬了一口。
“你!你!”博雅一跳三尺远,手指都在颤抖。
“傻瓜,是这是白莲藕啊!”
“莲藕?”
“难道你不知道民间称莲藕又叫婴儿臂吗?”
博雅从晴明手中接过那莲藕细细打量。看那莲藕,圆润洁白,一头竟然雕成了手掌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里,颇能以假乱真。
“这、这……”
“薰的手很巧啊!”晴明赞许的点头。
“上午你出桃源邸就是为了做这只手?喂,你也真大胆!”
“那又如何,至少我证明了一些事。”
“什么事?刚刚你揭发的多年前桃园邸樱子夫人失踪的真相么?”
“不止。”晴明微笑着摇头。
“还有什么?”
“我证明了这世上本没有鬼怪,一切恶魔都是由人心滋长出来的!”

祓禊(七七四十九日后的一周,服丧终了,要到河原进行祓禊,脱去丧服)过后的某个夜晚,空中悬挂着一轮满月。满月的光辉自西面斜照,月色如水。
桃园邸的外廊之下,晴明及博雅与源高明相对而坐,从晴明作法后,府中一直平静,今日高明请晴明来是为了答谢。
小荻为他们送上了醇酒,低头就要退下。
“请留下吧,准备了如此美味佳肴,我等还没有致谢,如此美景,诚心的邀请你留下一起欣赏!”
小荻感激的留下了。
“这样雅和的夜,这样宁静的风景,却让我感到内心难以平静。”
几杯清酒入唇后,晴明轻蹙眉头。
“怎么,晴明大人有什么忧虑之事么?”
高明担心的问。
“是的,我心忧扰是因为人心的难测啊!”
“晴明大人这是何意?”
高明疑惑的询问。
“高明大人,小荻怀有身孕吧?”
“咦?!”博雅瞪大眼睛。
小荻惊恐的抬头。
高明也惊愕。
但是他不是对小荻,而是对晴明。
“除了你们两位,家中没有人知道吧?”
“晴明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人知道,也许小荻就是第二位樱子夫人!”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漫天纷飞的柳絮,它们轻轻飞落晴明白色的狩衣。晴明轻振衣袖,雪絮缤纷,一时间如诗如画。周遭一时静谧,众人不知所言。
“传说,伊邪那美神死后,她的丈夫伊邪那岐命追到黄泉国,可是却因为见到妻子因为被黄泉污秽所玷污的容貌心生悔意,抛弃了妻子。伊邪那美命亲自追来,伊邪那岐命用千引石堵住黄泉比良坂。他们隔着千引石面对面地站着,发出夫妻决绝的誓言。伊邪那美命说:‘我的夫君呵,你既然这样待我,我就在你国每天杀死千人。’伊邪那岐命说:‘我的妻子呵,你如果那样做,我呢,就每天建立一千五百个产房。’这样每天必死千人,每天也必生一千五百人。因此,伊邪那美命就被称为黄泉之神。也许世间夫妇最开始的怨恨就始于这对天神夫妇,就如高明大人您与夫人。”
晴明举起酒杯呷了一口酒。
“夫人因为妒恨杀死了樱子和孩子,也许这件事在当年就您知道了,可是当时的情形,你却无法与夫人决裂。其实这个家中里每个人都隐藏了些什么,您隐藏的是怨恨,夫人和多美子隐藏的是杀戮的真相,而小荻隐藏的又是什么呢?”
“……”
“是孩子。小荻有了身孕,恕我多言,孩子……是高明大人您的吧?”
小荻没有回答任何言语,只是双手触地,深深地低下头去。
“晴明大人有什么根据这样说?”
“是您对于小荻的回护,无论是言语之间还是行动之间,在发现手指一事上,尤为明显。其实手指的出现并不是什么神异,把手指粘在食案下面——粘的不牢靠,只要有震动就会掉下来即可。食物是小荻做的,而夫人会刁难与您接近的女子——这园中人人都知道,而年轻美丽的小荻,现在正是夫人心中的一根刺。小荻对这一点大概也心知肚明,为了保护自己,当然,还有腹中的孩子,她就让园中闹起了鬼。
“我记得唐土有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到别人家作客,主人赐给一杯酒,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弓,弓的影子正好映在透明的酒杯中,好像一条蛇,客人喝下酒后感到难受,以至于沉疴在床,后经主人解释才明白过来。而这个故事是讽刺那些疑神疑鬼的人。
“其实这婴灵之事,也与这个故事无异。有人认为发现了婴灵纠缠不休,冤魂不散的现象,其实多半是出于心理的因素,就如我们所说,心中有阴暗,才能滋生暗鬼。这婴灵,就是人心中的黑暗孕育出来的。夫人的心中有罪恶啊!所以,她才会那么恐慌,才会因为一截手指,就要了她的性命。
“食案下的手指,只有小荻最有机会去放,但是提供给小荻手指的人……女人家想得到这种东西可不容易啊!当然,还有那些不时出现的蛇和青蛙。”晴明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高明,接着说道,“而就在那老妇说到食案,我马上要想到小荻的时候,大人及时的打断了我,把出现手指的事情联系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说出了手指是从天棚上落下的故事,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的注意力从食案上转移。”
“晴明大人是说小荻吓死了夫人,而我在掩盖她的行为,您在指责我们是共犯吗?”
“难道不是吗?”
“晴明……”听到晴明如此直白的回答,把博雅吓了一跳,但是看高明的脸色,却也没有勃然之色,心下暗暗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忐忑的在两人之间望个不停。
“……”
“高明大人,多美子招供的当日,那石敢当之下已经没有尸骨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博雅惊讶的问道。
“博雅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庭院里出现灵异那么多次,而婴儿臂被夫人在石敢当上发现后就不再出现了的原因么?”
“为什么?”博雅愣愣的说。
“因为夫人因为手臂出现在石头上而被吓病了,从而让装神弄鬼的人发现了樱子夫人的埋骨之地!”
“是这样……”
“那么我再问你,夫人为什么见到断指后反应会如此恐惧?”
“为什么?”博雅像个好学生一样问道。
“因为断指是她心中的恐惧,如果说原来的婴儿臂只是让她怀疑的话,那么这断指就证实了她心中恐惧,她认为真的是报应来了!我想,当年在这桃园邸中,有一场虐杀吧!”晴明蹙起眉头,叹了口气,“断指这种事情在多年前的那场虐杀中应该只能算得上是细枝末节,但是没有经历过现场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所以,这个家中,如今应该只有夫人和多美子知道,当然——还有看见过尸骨的人知道。那么,这个见过尸骨的人到底是谁呢?记得当日,我在走到石灯笼附近时,虽然有两条青蛇恰到好处的来打扰,但是我还是看到石敢当下的土地有被翻动的痕迹,还有——它周遭的山草萎靡不振,显然刚被移植来不久。所以,我认为,石头下的东西已经被挖出来过,而既然已被挖出,如果是爱她的人,就不会让她继续沉眠在那里。”
晴明望着高明,又望望小荻。
“所以我想知道,小荻小姐与樱子夫人是什么关系?”
“大人……何以这样问?”
小荻轻轻问道。
“樱子夫人的房间打扫的很干净,物体和花草打理的很精心,呵护一样东西是心意,如果不是满怀心意是不可能成为这样的。”
“樱子……是我姐姐啊!她离去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但是我从未放弃找出她失踪的真相,所以长大后也到这里做了侍女。可是,在我到这里后,才发现当年的知情人除了多美子都已经不在这个家中了。当然,从多美子那里我是得不到任何情况的。而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个偶然。”
“是那节婴儿臂吧,我想最开始被多美子发现的婴儿臂,应该只是一节莲藕,因为她有眼翳,看到的东西模模糊糊,而她心中本就有鬼,又发现那所谓的婴儿臂出现在樱子夫人的旧居,所以便疑心生出了暗鬼!”
“不错,我拿着莲藕路过姐姐房间,随手把藕放在了地板上进了屋子,谁知道却无意中发现了多美子的失态,我便心生了怀疑。”
“所以才有了以后用小乌的试探。小乌——我指的是那只小乌龟,因为它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散步吃食,是吗?”
“是的。”
“然后,你的所做所为被高明大人知道了是吗?”
“是的,而我帮助了小荻。”
高明坦然答道。
“啊,大人!”
小荻惊呼。
高明抚了抚小荻的长发。
“我是一个男人,当然要保护心爱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晴明大人知道那女人为什么看到婴儿臂会如此害怕吗?当年青蛙和蛇都是她命令放到庭院里的,而目的就是让樱子背上妖邪的罪名。她让人剖开了樱子的肚子,孩子已经八个月了,是……活生生的,那贱人竟然、竟然拿刀去劈那还活着的婴儿!樱子浑身是血的拼命去抢她手中的刀,结果手指被砍断,而孩子被砍断了手臂!”高明痛苦的将酒杯掷到了地上,浑身因为怒气颤抖不已。
“这、这太狠毒了!”博雅对于听到的真相吓得跳了起来。
“所以说,我怎么能……怎么能放过她!”
“高明大人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在多年前就知道了。”高明苦笑,“如何,我是个卑劣的男人吧?除了樱子的埋骨之处,那时我很快就从知道实情的下人口中知道了真相,可是我却无法为樱子报仇,让她满怀着恐惧怨恨和对我的失望走上那漫长的黄泉之路。”
“但是如今大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我!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小荻我啊!”
小荻伏在地上,泪水涟涟,
“我有幸得到了大人的宠爱,又要成为母亲。而发现姐姐的尸骨后,我心中的怨恨就更是无法遏制。所以,那时我的初衷就改变了,不单单是为了可怜的姐姐,还要为了孩子。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无法来到这个世上,所以……”
“就算是天性使然,只是……做的……有些过了。无论是夫人,还是你们!”
博雅喃喃的说。
“如今,晴明大人已经知道一切,想要如何了结此事?”高明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抚住了小荻的肩膀,“去官府告发我吗?还是选择去大纳言大人那里去进言?”
“知道怨念产生的根源,才好消除留在世间的执念,阴阳师就是以此为工作,我不是掌管刑狱的官员,高明大人的家事,您如何处置,那非晴明所应该置喙之事。只是希望,府中的怨恨到此为止!”
  晴明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舞,画出了一个五芒星印,最后轻轻点在高明面前,然后他深深行了个礼拉着博雅告辞而去。

道路两边中密密地生长着一层花草,每片草叶上都凝结着晶莹闪亮的露珠,  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宛如夜空的舞动的星星。
“为什么已是夏日,却好像身在严冬?”
“因为是心冷了啊!博雅也觉得人心难测了吧?”
“是啊!”
叹息着,两人默默前行。
“晴明,你说夫人为什么要将樱子夫人的尸骨埋在院中呢?就算有石敢当的镇压,难道心中不会害怕?”片刻后,博雅打破了沉寂,“如果是我,也许一辈子也不愿意呆在那庭院中了。”
“所以说博雅是心思纯净之人啊,喜怒都流于面上,爱憎一目了然,活的坦坦荡荡,一身正气。可是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是如此!
“夫人做出这一切是因为妒忌,那么妒忌的源头是什么呢?如果不爱怎么会有妒忌,如果不喜欢怎么会想要独占?夫人应该是喜欢高明大人的,她贪求高明大人的爱,只是高明大人的心却不在她那里,故而生妒恨,最后动了杀念。而高明大人,默许了甚至参与了谋害自己妻子的行为,而出发点却是对于樱子和小荻的思念与喜爱。”
“所以说,贪嗔爱欲痴,自古只要是人似乎都逃不开这份执著。而爱之一字最为难解,因为它无法对等的付出和接受。”
博雅叹息说。
“我想,夫人也许仅仅是这样想的——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得到幸福的,我的孩子是怎样奔跑在这个庭院里的快乐的长大!”
“冒着恐惧将尸骨埋在眼皮底下的原因,只是如此简单?”
“也许,就是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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